酒迎立冬又陶醉

作者:钟秉雄

晨光初破,天边漫开一抹蟹壳青,恍若谁人轻启一坛陈年花雕,那清浅釉色自坛口徐徐流淌,浸染岭南天际。立冬的晨韵,便从这第一口微凉的酒意开始。

巷口百年榕树,是最先饮下这盅晨酿的。虬曲枝干沐在淡金光晕里,垂落的气根皆缀满夜神封坛时遗落的玉露。风过时,露珠簌簌坠向青石板,晕开深色酒痕,恰似在岁月宣纸上题写醉人诗行。老榕的绿意未因节气褪减,倒像将整个夏天的碧色窖藏成陈酿,在此刻吐纳出愈发醇厚的草木沉香。

转过街角,木棉枝桠间筛落的阳光,已酿成黏稠蜜色。这光线不似北国冬日的稀薄,而是饱满流动的金波,在骑楼地面漾成晃动的光斑。对弈老人的银发浸在晨光里,仿佛洒了层薄薄的桂花酿,连楚河汉界的厮杀都带着微醺的从容。此处光阴恰似一坛酱香老酒,在陶瓮里静待陈化,教人忘却节序更迭。

江畔景致最是醉人。珠江犹浮薄纱雾霭,被初阳徐徐斟入暖意。水面如新醅的米酒温润荡漾,将两岸楼影揉成颤动的写意。白鹭掠波时,翅尖蘸起金芒,恍若给这幅长卷钤上一枚会飞的酒印。早航的船犁开水面,漾开的波纹像谁碰倒了满瓮星辉,粼光与酒香一同在晨风里飘散。

市声渐起,是生活这坛酒开始冒泡的声响。肠粉店蒸笼吐出的白雾,似刚启封的浓香型酒升腾的窖香;油条在锅中翻涌的金浪,恰似佐酒小食散发的焦香。自行车铃的清脆、孩童笑语的欢快,都像投入晨光这杯酒里的晶莹冰块,溅起如清香酒沁人心脾的涟漪。

这立冬的岭南晨光,终究不是北地凛冽的烧刀子。它是一坛精心勾调的陈酿,醇厚里蕴风骨,温润中藏节气。我穿行在这微醺的晨光里,自己也成了天地酒瓮中的一滴,与榕树玉露、珠江金波、市井炊烟交融,在立冬的杯盏中徐徐舒展,品咂这人间至味。

发布于:广东省